”我们拥有两次生命,第二次生命始于我们意识到自己只有一次生命之时。“

导演黑泽明在《生之欲》中,借助主人公渡边先生临死前的种种遭遇与行为,引发观众对“怎样活着”进行深入思考。他将渡边从纷杂的社会关系中剥离出来,让他直面死亡与濒死体验。此刻,几乎所有人都会像主人公一样,正视活着的意义。与此同时,导演通过影片中各色人物的所作所为,引导观众自然代入,从不同角度全方位审视这个问题。

影片中,当渡边先生得知自己身患绝症后,黑泽明便由浅入深地为他探求生命意义铺陈开来。第一阶段,作家带着渡边先生挥霍金钱、放纵享乐。

然而,生活严谨的主人公并未在享乐中获得满足,空虚的心灵依旧空空如也。这一段经历,以一首歌曲作结——“人生苦短”。第二阶段,渡边与小田谈话,小田启发他去做一件真正有意义的事,把精力投入工作,以此寻找生命的价值。渡边顿悟,在心灵层面获得新生。

直到最后,儿童公园建成,污水问题彻底解决,渡边再次唱起那首歌,平静地坐在秋千上,望着新造的公园,独自感受内心的平和与喜悦,然后死去。至此,黑泽明完整表达了他对生命意义的解读:履行责任、达成使命、有所作为、无私奉献——这便是导演给出的答案。引用臧克家的诗句:“有的人活着,他已经死了;有的人死了,他还活着”,或许最能概括黑泽明对生命价值与永恒的理解。

看完影片,我也反复思考这个问题。我想起以前读过的一个比喻:生命就像一场旅行,重要的不是终点,而是沿途的风景。事实上,人如果仅仅作为生物存在于地球上,并没有太多值得探寻的价值——和其他动物一样,生命最终都将走向死亡,即使用寿命长短来衡量成就,意义也十分有限。在明知结局的情况下,什么才是有意义的?我想,寻求意义的过程本身,才是最有意义的。这是每个人独自探索的过程,不是外界强加,也不能假手他人。每个人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方式,并朝着这个方向走下去,直到生命终点,这本身就是一种圆满。如果能以这种方式活着,临近死亡时,我们不会慌张、恐惧,也不会遗憾、后悔。我们会珍而重之地把沿途的景色收藏好,而不是幻想能够再走一次。

除了生命价值的追寻,影片也对当时日本社会的官僚体制进行了毫不留情的讽刺与批判。

主人公渡边先生是官僚体制中的小官僚典型。他木讷不善言辞,甚至有些懦弱,但为人厚道。在机关里几十年如一日,从不迟到早退,连病假也没请过,可谓兢兢业业、勤勤恳恳。然而,画外音却深刻揭穿了这层表象:身为小官僚的他,几十年来毫无作为,早已被体制磨灭了生机与活力。渡边代表的是官僚体系中的大多数人——他们秉持“不做事就不会做错事”的原则,不愿揽事上身,对一切能推则推、能搪则搪。这种现象我们并不陌生。很多人印象中的公务员,便是“一杯茶、一支烟、一张报纸”。现代官僚系统的冗杂导致运行低效,而“向下管理、向上负责”的特点,更使官僚普遍缺乏实干与奉献精神。正是在这样的体系中,渡边逐步变成人们眼中的“木乃伊”,一具没有内在生命与灵魂的空壳。

影片中的其他配角,也分别对应着官僚体制中的各色人物。副市长是权贵阶层的典型代表。前期他装出亲民姿态,表面上诚恳接待上访妇女,实际却把她们推往别处;后来越发厚颜无耻。守灵夜的回忆镜头中,他完全不理会渡边修建公园的苦苦恳求,反而在拒绝后与旁人大谈艺妓。可一旦公园建成、自己面临换届选举,他又把功劳一股脑据为己有。这引起部分民众的质疑,尤其是那些见证全程的妇女,她们在灵堂上默默流下的泪水,让副市长及其周围官员尴尬不已。

同事木村代表了官僚中“懦弱”的一群。他为渡边的功劳被窃取感到不平,但当窃取者辩解时,他选择冷眼旁观;当人们情绪激昂、纷纷表示要学习渡边脚踏实地做事时,他又独自背对镜头,默默注视渡边的遗像。另一位同事大野接替渡边成为新任市民科长,可悲的是,灵堂上激昂的誓言转眼就被他淡忘。他习惯性地把市民上报的问题推给土木科,活脱脱变成官僚体系中新一任“木乃伊”。

光怪陆离的官僚体系冲击着每个人的思想与认知。反观现实,导演用镜头放大的这些畸形弊病,又何尝不存在于每一个官僚系统之中?官僚制是人类文明的一部分,也曾对发展作出重大贡献。然而时至今日,其各项弊病与矛盾已十分突出。若不加以解决,体制的桎梏还将继续迫害更多的“渡边先生”。

究其原因,我认为官僚体制最亟需改进的是其错位的激励机制。动力是一个体系运转的核心,也是决定效率的根本。传统官僚制等级严苛,下级有所作为的基本动力来自上级的命令与监督。随着现代官僚体系日益庞大,这种机制已被官员的自利心理不断蚕食。在行动与否的抉择中,个人永远把自身利益作为第一标准。这样的体制注定难以全心全意为民众服务。因此,要从根本上解决问题,就必须对症下药,设计一套全新的激励机制,将官员的个人利益与人民的福祉直接挂钩。如此一来,官员为人民服务的同时,也是在为自己服务——他没有理由再选择碌碌无为。